一個客家戲團的故事

口述/古吉田

紀錄/陳珮淇

收到活動訊息的的時候我看錯活動名稱,誤以為是「打古講擂台」,我就說我不要參加,因為我姓古,要打古……總覺得心裡怪怪的。我去年才正式退休,今年七十六歲,很多人應該都不認識我,其實我也不太認識大家。我先自我介紹,我姓古,住在一鄰,我姓古但我父親卻姓楊。我是關西國小第十屆的,從前的王鎮長是我同學,我是關西初中第一屆,高中在台北念。我父親以前在東勢角工作,我的親生母親是東勢角人,她的養父母姓古,因為他們沒有男丁傳承所以要求我母親要過繼一個兒子傳承古家香火。前幾天我才帶兒子回去東勢角看我從前住過的老家,也想查一下我古氏的歷史軌跡。

我父親有六個兄弟,市場裡轉角那間雜貨店是我大伯開的,可是我不認識他,這要從我小時候說起。我姑姑、姑丈住在玉里,有一次我奶奶帶我搭火車去花蓮姑姑家玩,我們走在路上經過棺材店我跟奶奶說:奶奶,那是我們會用到的東西。那時我才三、四歲還沒讀書,我奶奶打了我一下說:小孩子不要亂講話。那個時代沒有電話更沒有手機,當晚三更半夜電報送到我姑姑家說,我大伯搭火車在板橋一帶遭遇火燒車意外過世了。童言童語說得真準。所以我沒見過大伯。

我對親生母親也沒什麼印象,我四歲時她就過世了,後來父親又娶了現在的繼母。我父親有六個兄弟,他排行第四,大伯過世後父親跟其他四兄弟合辦了一個潮聲歌劇團(音譯),歌劇團的名字取得好生意也很好,走街遊行的時候只要鑼鼓聲一響,不用暖場就能吸引很多人。但是沒多久大家都失聲了,大概也是跟團名有關吧!我不確定他們經營了幾年,那時都在東泰戲院(音譯)演出,第一戲院還不存在。其中只有我小叔小嬸沒有上台,他們負責幕後業務接洽。跟父親同輩的人都說他們是「楊家五虎將」。

潮聲歌劇團收掉以後我父親和小叔叔又開了紫星歌劇團,紫星的生意也很好,那時台灣有四百多個劇團,常常有比賽,他們的劇團曾經拿過第三名,很不簡單。後來劇團這個行業漸漸沒落以後我爸改賣藥。很可惜的是,從前父親擁有的攤販證、賣藥證,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那是很有價值的文物。

我父親很聰明,劇團的戲都是他自己排的,他會分幕、選角、寫對白,再照著教戲。我高中時在台北念,因為早期的戲本大多佚失,所以我父親常上台北去看其他劇團的戲並抄錄下來。他才讀過兩年書居然就能做到這些事,可見他的頭腦真的很好,我也有幸得到他的遺傳。

潮聲歌劇團解散以後,我二伯和三伯就不再跟劇團了。我二伯後來擔任仁安里里長很長一段時間,當時只要他出來選就沒有人會跟他競爭,一直做到他不再出來選為止。我三伯也擔任過好幾任代表,後來還當上副主席,那年他六十歲又不幸中風才退下來。我父親和小叔叔一路經營劇團大約十幾、二十年後,劇團這個行業慢慢沒落,我父親又改作外台戲,到最後期收入愈來愈差,連從前賺的也都賠盡了。有一次我哥看到父親跑第一銀行忍不住哭出來,因為不捨他的辛勞。

以前大人出門工作我就跟著奶奶,奶奶非常節儉,父親很孝順常常會拿錢給奶奶,那些錢她幾乎都存起來了,直到後來劇團實在沒錢營運,父親去把錢領出來時看到我哥在哭,才決定解散劇團。後來我父母去外面幫人打工,老闆是中壢人,我當時還在念書,寒暑假時就會去我父母工作的地方找他們。我就是在那時見到我太太,驚為天人、一見鍾情,還沒當兵就結婚。當兵時小孩出生,真的很辛苦,我那時當憲兵要當三年,憲兵假很少,一星期才放一天假。我是陽明山憲兵隊的,向連長請假總是不准假,每周放假時立刻頭也不回的離開,免得一回頭又被召回去出任務,因為我當時是老蔣總統的侍衛。回顧過往的一切,很感謝我太太幫我生了三個兒子。

再說到我父母從前留下很多錄音帶和唱片,可惜都沒有保存下來。當時完全沒想到,如今才覺得遺憾,當時他們有一齣「薛平貴回台」就演得非常好。我太太今年七十五歲還時常被請去教戲、排戲,她很有這方面的才華,她的聲音很好,擅長演小生,也常去指導戲班或是去外面教學生。

回憶從前才知道父母的辛苦,當學生的時候不知道劇團經營困難、父母的經濟狀況不好,那時父親北上錄音我都會等他工作結束後拿錢給我註冊,多年後父親過世母親才告訴我-當時要先去錄音拿到工錢才有註冊費,聽這個緣由覺得很心痛。幸好我有努力念完高中還靠自修取得專科學歷,沒有辜負他們的栽培。

我二伯的個性比較霸氣,大概是因為當里長的緣故;三伯的個性類似舞台上的丑角,可是他的頭腦很好,賭博從來不曾輸,而且喜歡喝酒。他的兒子口才很好,他的孫子很會念書都念台大,不曾補習。所以說總是扮演開心果的人往往比較能言善道、頭腦聰明靈活,就像我一樣。我父親排行第四,他的個性很老實,我聽說以前有人請我爸去酒家,陪酒小姐坐在他身邊他緊張得發抖,怎麼有這麼傻的人啊?小叔叔登台時總是演奸臣,他演得很好,曾經有人邊看戲邊拿石頭、水果扔他,可見他的演出多傳神。我父親總是演忠臣,像是包公之類的,我的個性和父親很像。我二伯和三伯對地方上很盡心、頗有建樹,像是橋梁、駁崁、集會所等等都是他們爭取的,鎮長和他們的交情也很好。我對二伯從前爭取來的建設印象深刻,三伯的政績我比較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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