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據時代的石頭國小

口述/黃登耀

紀錄/陳珮淇

我準備很多資料,這本書裡有很多故事材料,有一位劉德芳先生(音譯)你們認識嗎?他是我以前的老師,從前就是他說石頭坑這個名稱不好聽不如改成寶石,大家聽了覺得很好就定下了這個地名。今天能有這個活動很感謝主辦單位和客委會、文化局,還有我們的地方發展協會理事長爭取到這個機會,大家可以來這裡講古聊天。

今天要講從前的故事,以前的寶石國小校長開頭總說從前從前蝦子和毛蟹,可是我學到的卻是從前從猴子和毛蟹,到底哪一種才正確?這樣開頭有什麼含意?大家不妨研究看看,有答案請告訴我。

在座的一位劉大哥大我三歲,要說到這裡的古早歷史他知道的比我更多。他的父親有開店也有殺豬。以前這裡還不叫寶石國小的時候大家知道雲本的校名是什麼嗎?舊名是石頭國民學校沒錯,但再之前叫做新埔局國民學校寶石分教場。

以前這裡沒幾間店鋪,賣糖果的倒是有,我從前是怎麼去上學的大家知道嗎?那時這裡沒有橋也沒有學校,我住在芎林跟新埔的交界,我最小的叔叔叔叔大我一歲,他在芎林讀書,我原本也應該要去芎林上學的,但是到我要讀書那時剛好這裡興建了日據時代的分教場,我就在這裡讀書沒有去芎林讀,我是這裡的第一屆學生,那時只有二十幾個學生,慢慢就愈來愈多了。

那時來上學要走一個多小時,開學第一天我爸爸帶我來,認了路以後就每天自己一個人邊走邊回頭邊哭著去上學,天氣很冷,穿著一條小短褲,含著眼淚不情不願的走著,讀了幾天覺得也滿好玩就習慣了。每天聽到空襲警報就趕快跑去躲,只要有空襲警報就不用上學,我就帶我弟爬到山頂往新竹方向看,看著飛機丟砲彈轟炸地面或是地面高射炮把飛機擊落,那時心裡就覺得戰爭很殘酷,大家應該要和平過生活。我唸了差不多三、四年台灣就光復了,那時學校就從分教場改名叫石頭國民學校。

以前這裡有人殺豬,這裡有一個豬灶(註一),還有一個渡船頭,我有搭過,以前是人力撐船,後來改用鉛線拉。有兩個警察去新埔值勤,回程的時候一個落水另一個下去救也被沖走,後來設立了紀念碑,就在寶石派出所裡,大家可以去看。那時橋況不好,小小一條木板橋走到中央時最晃,很多人忍不住停下來往水面看一眼就失去平衡墜河,我有一個同學就是這樣摔下去的。

石頭坑最早的舊名叫草鞋坑,為什麼叫草鞋坑?從前的新埔很熱鬧,新埔的橘子還有竹東、芎林那邊的人都挑著東西來這裡賣,那邊過來石頭坑都要走河道所以都穿草鞋。有首歌是這麼唱的-挑呀挑呀挑呀挑,腳穿草鞋…(註二)

我從前也是靠挑擔過活的,那時要挑柴賣,不然只能吃番薯沒米吃,挑柴去街上賣回程又撿柴挑著回去,家裡囤積的番薯堆了好幾倉。那時生活真的很苦。那時候過年家裡會蒸很多甜年糕,大人都把年糕高掛在屋樑下,預備著年節期間像是天穿日拜拜用。我都會趁阿公不在家的時候搬凳子偷割一塊年糕藏起來偷吃,要是被他知道會挨揍,那時最怕阿公,只要聽到阿公的聲音就會嚇一跳。現在時代改變了,我反而怕孫子。

我從前念書的時候不像現在有電燈,要用油燈,晚上都會點一盞小小的油燈再撐著被子遮掩,那時我爺爺習慣很早吃晚餐,吃完就喝一杯米酒頭去睡覺,我會趁這個時間偷偷讀書大約一個多小時,等到其他人都吃飽要睡了我才把燈熄掉,以免被發現。

現在人把蛋糕當飯吃,以前根本連雞蛋糕是什麼都沒聽過,那時想吃雞蛋都很難,每次都要趁阿公不在的時候注意母雞有沒有要下蛋,聽到母雞咯咯叫就馬上跑過去把母雞趕走偷撿雞蛋放進衣櫃藏起來,從前煮的飯是「撈飯」(註三),我媽煮飯的時候我就把雞蛋拿過去,她會留一些飯粒在米湯裡把雞蛋敲進去煮成蛋花稀粥,如果能吃到這種粥就會覺得特別滿足。現在有各種各樣的雞蛋糕、麵包,從前什麼都沒得吃,沒聽過這些也不敢想。

我是苦命人,怎麼說呢?我媽懷著我的時候遭遇一次大地震,大約八十多年前的事,那時我媽在水坑邊洗衣服,突然間河水開沖激晃盪,那時我媽肚子很大,她覺得情況不對丟下洗到一半的衣服趕緊從河邊半跑半爬躲回家,地震結束後我爸才去把衣服拿回來,我家的牆壁被震得龜裂斑駁。所以我說自己是苦命人,一生經歷過很多事,我從農校畢業考上公職,所以我就到鎮公所工作,大家下班都是騎腳踏車,我卻是挑擔一路走,下班時順便挑一擔柴火回去,我在鎮公所工作八年後轉職改開寶光商店,希望能讓寶石鄉親的生活更便利,可惜我覺得最抱歉的就是至今沒能幫大家爭取到一個集會所。

(民眾發問關於溺水的警察紀念碑)

大地震那時有一個剛嫁過來不久的婦人遇到地震只穿著短褲就往屋外跑,旁邊鄰居看到說有礙觀瞻,她覺得不好意思趕緊跑回家穿外褲,可是一跑回去就被倒下的屋牆壓死了。

補充說明:

以前我們讀書的時候每天都會去河邊抓毛蟹,毛蟹很多隨便撈都可以裝一大簍,帶回學校師母會煮給我們加菜,那時去上學其實沒有讀多少書,大部分時間都在做事。

 

註一.豬灶:舊時的屠宰場

 

註二.挑擔 詞曲/梁煥波 原唱/梁煥波

挑呀 挑呀 挑呀挑 腳穿草鞋

挑呀挑 挑盡了幾多坎坷路啊 挑盡了幾多樹山排

我沒所在 米穀要錢銀買 我也沒大我瓦屋喔 草寮罔住

一群大小要靠我的兩肩挑

捱呀 捱呀 捱 捱過了幾多風霜日啦 踏過幾多雪水泥

子女長大 捱過草鞋換皮鞋 捱過有洋樓住

 

註三.撈飯:以前大戶人家煮飯時,在鍋中加水煮到半熟時就將米粒撈起,再用小火蒸熟。而剩下飯湯就用來餵豬、餵狗、被單上漿或漿衣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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